越国建筑新探

 

钟越宝(绍兴市文物局)

[摘要] 
    长期以来,人们将越国民间建筑形式的干栏式木构建筑视为越国建筑的主要形式,对有着鲜明卓然的形构与风貌的越国官方建筑却鲜有关注。作者通过对出土于绍兴坡塘一座春秋战国时期土坑墓中的一件青铜房屋模型形制、结构、装饰特征等的观察,辅以文献史料佐证,为读者勾勒出越国官方建筑的面貌特征。其主要构成元素为:台基、层楼、立鸟图腾柱及精美的装饰。

关键词:越国官方建筑 青铜房屋模型 台基建筑

   
    越国的建筑是越国文化的重要元素,剖析越国建筑的蕴含,亦即释读越国文化内涵。那末,越国建筑应该是怎样的呢?一般认为干栏式木构建筑是越国的主要建筑形式。诚然,这已经得到大量的史料以及遗迹的证实。但是,笔者认为干栏式建筑仅是越国的民间建筑形式而已,并非越国的官方建筑形式。在越国的历史上,官方建筑是存在过的,至少在越王勾践时段,在勾践小城与大城内外,存在有不少越国的官方建筑,且它们有着鲜明卓然的形构与风貌,这是不争的客观史实。兹论如下:
  
    一、出土文物例证

  1982年初,考古工作者在绍兴的坡塘,发掘了一座春秋战国时期的土坑墓,出土一件青铜房屋模型(简报称其仿自实物)。该铜屋模型的平面是长方形台基,高1厘米。台明出际略小于屋面出檐,处理成散水效果。正立面立两根圆形檐柱,使成三开间布置,通面阔13厘米,其中明间略宽于左右次间。均不设门。进深亦三间,通进深11.5厘米,山墙为三堂长方格透空落地式壁。后壁为实体墙,墙居中上部设有小窗。屋顶为四坡式攒尖顶(梁柱构架已省略),檐高5厘米,屋顶高亦是5厘米。攒尖顶心树立一根图腾柱,柱高7厘米,柱端栖一尾大斑鸠。屋模的屋顶、后墙及四阶均饰有方形勾连回纹,图腾柱面饰S形勾连云纹。屋模内置一组越俗装束的作虔诚歌乐状的乐伎俑,故又称“伎乐铜房”。
  
    首先,该屋模屋顶树立鸟图腾柱,而鸟图腾是越民族顶礼膜拜的圣物。其象征意义类同于现今的国旗与国徽,相当于国家标志,因此,它很可能是一处政府官署或宗庙的仿真。其次,屋模内置一组虔诚歌乐的伎俑,结合屋顶树立鸟图腾的情景,推断这应是一幕正在举行图腾祭祀仪式场面的定格。即屋模所仿的建筑物具有祭祀图腾的功用。古代的祭祀仪式及其场所是神圣的,绝非在一般民间建筑可藉以举行,抑或即是宗庙的缩微。再则,屋模的庄重形构及其精萃装饰,说明被仿建筑具备高规格营造气度及其卓尔不群的功用。在等级制度森严的古代社会中,这非官方建筑莫属,民间只能望其项背。

干栏式构造  广东广州  汉墓明器


  上述表明,屋模所仿的对象是一座重要的官方建筑。而这座官方建筑的形构与风貌是个性鲜明的,我们认为它具有三个显著特征:一是筑高台基。屋模的台基高度与檐高之比是1:5,即一幢檐高是5米的屋宇,台基的高度至少有1米。我们把这种平面筑有台基的建筑暂命名为“台基建筑”。二是树图腾柱。把本民族顶礼膜拜的圣物,牢固地树立在官方建筑物的显要位置上,使之成为平民百姓的朝拜之地。这未必是一种普遍性的文化现象,但少数的特定官方建筑却得此殊荣。三是建筑注重装饰,已采用“画栋雕梁”的做法。牟永抗先生认为屋模的装饰纹案可以理解为彩绘或雕刻(1),我们表示赞同。《吴越春秋·卷九》:“天生神木一双,大二十围,长五十寻,阳为文梓,阴为梗楠。巧工施校,制以规绳,雕以圆转,刻削磨砻,分以丹青,错画文章,婴以白璧,镂以黄金,状类龙蛇,文彩生光,乃使大夫种献之于吴王。”南朝孔灵符在《会稽记》中说道:越国著名军事教官陈音墓室壁上都是“骑射图象”的壁画。绍兴印山越国王陵的木椁墓室内壁上也均髹漆(2)。可见当时已经掌握了“画栋雕梁”这种工艺与材料,并且应用于官方建筑与贵族墓的营造装饰之中。
  
    二、文献史料佐证
  
    越国在越王勾践时段的历史建筑,根据文献记载主要有:勾践宫台、美人宫、驾台、离台、中指台、怪游台、龙飞翼楼和雷门等。经笔者分析认为,这些见诸于史籍的历史建筑,几乎清一色都是越国的官方建筑物。现选择主要的叙述。

  《越绝书·记地传》:“今仓库是其(案,指勾践)宫台处。周六百二十步,柱长三丈五尺三寸,溜高丈六尺。宫有百户,高丈二尺五寸。”勾践宫台即越国的王宫所在,自然属于官方建筑,并且是越国建筑文化之集大成者。占地面积为“周六百二十步”,总体布局有“宫台”与“百户”两部分。户即室,可以理解为是居住单元,“百户”表明有很多的居住单元。建筑单元的高度不一,“宫台”、“百户”分别是“溜高丈六尺”与“高丈二尺五寸”,主体建筑突出,平面布局上主体建筑与附属建筑主、次有序;其中前者还有“柱长三丈五尺三寸”的特殊构件,长度是檐高的1.2倍多,而这根柱之所以超长,除够得上檐高和屋顶高的必要高度外,尚存露顶的柱段。我们从伎乐铜房攒尖顶心的雷公柱处理成图腾柱这一做法中得到启发,勾践宫台的主体建筑屋顶上也应有类似的结构与柱标,因为它是越国的王宫建筑,应有国家标志以与其它建筑相区别。尽管史料没有直接证明,但这个历史信息仍隐约可辨。此外《水经注·渐江水》载:“州郡馆宇,屋之大瓦,亦即多是越之故物。”绍兴市区的府山东南麓素来为历代郡、府治所在,其地即越国时期的“宫台”地址,有越时故物合乎情理。绍兴的袍谷里谷社战国遗址出土有“少量板瓦和半圆形筒瓦,瓦面有交错绳纹”(3)。瓦的出现是中国古代建筑的一个重要进步,约在西周时就已出现,不过瓦的使用到东周的春秋战国才逐渐普遍(4)。史料与出土文物表明,瓦已在越国时期的建筑中使用,我们认为首先会在越国的官方建筑中使用,因为瓦在当时还是种较为奢侈的建筑材料。

干栏式构造  江苏铜山  画像石


  《越绝书·记地传》:“美人宫,周五百九十步,陆门二,水门一,今北坛利里丘土城。”《吴越春秋》卷九:“得苎萝山鬻薪之女,曰西施、郑旦。饰以罗縠,教以容步,习于土城,临于都巷,三年学服而献于吴。”从事由及其功用来看,美人宫是一所相当于现今的国家级培训学校,系属于官方建筑无疑。其占地面积“周五百九十步”,比勾践宫台小三十步,但总体布局设有“陆门二,水门一”,出入方便,注重实用。

  《越绝书·记地传》:“驾台,周六百步,今安城里。离台,周五百六十步,今淮阳里丘。中指台马丘,周六百步,今高平里丘。”《吴越春秋·卷九》:“起离宫于淮阳,中宿台在于高平,驾台在于城丘。”驾台的占地面积小于勾践宫台二十步,地望在绍兴市马山镇安城村。《越绝书·记地传》:“安城里高库者,勾践伐吴,禽夫差,以为胜兵,筑库高阁之。周二百三十步,今安城里。”可见安城曾是越国屯积战利品的场所。经实地踏勘,安城由东安与西安两个自然村组成,南面与袍谷里谷社战国遗址相望。其中东安村四面环水,非船莫入,环境比较安稳,是屯积物品的天然场地;西安村中旧时确曾有一处黄土堆积而成的大土丘,惜于上世纪70年代被取用于制作砖坯,我们认为这处大土丘应是驾台遗迹。驾台的功用很可能是越王勾践边欣赏伐吴战利品,边与群臣们觥筹交错击掌共贺的亭台,亦系属于官方建筑。中指台一作中宿台,占地面积与“驾台”相当,地望在绍兴市皋埠镇丰光村(案:丰光村旧名高平畈)。经实地踏勘当地为水网地带,河道纵横,村民告知旧时村北临河处有一座大土丘,称为“越营山”,至今当地流传有“九龙江口越营山”俚语,惜于上世纪70年代始被渐渐垦平沦为农田,我们认为越营山应是中指台遗迹。从流传至今的口碑资料看这是一处军队营地,这很可能是越国的水军基地所在,系属于官方建筑。离台一作“离宫”,地方志作“淮阳宫”,并说位于勾践宗庙旁,为范蠡所建(5)。可见是勾践的离宫别馆,当系属于官方建筑。地望在绍兴市皋埠杨滨村,经实地踏勘,当地已无任何遗迹。《越绝书·记地传》:“勾践之出入也,……更驾台,驰于离丘,游于美人宫,兴乐,中宿,过历马丘。”越王勾践的行程与驾台、离台、中指台密切相关,这进一步佐证了上述分析推断的合理与正确。

   三、几点认识

  越国的这些历史建筑,系属于官方建筑,这点是显而易见的。它们的称谓都作某“台”或某“丘”,甚至在同一条史料中同一对象或“台”或“丘”地互指。而之所以如是称谓,是因为这些官方建筑都具有一个共同的特征:筑有台基且高出地表,我们亦暂命名为“台基建筑”。《尚书·泰誓》:“惟宫室台榭。”孔传:“土高曰台,有木曰榭。”《尔雅·释宫》:“四方而高曰台。”由此可见,我们确实具备了古代的“堂”之类的建筑属性,建筑的基本特征及其性质与前述的伎乐铜房相吻合。显然,与干栏式建筑一样,台基建筑因离地凸兀,在防湿防潮上异曲同工,同为“南人巢居”的演化体。那末,台基建筑的基台是用何种材料筑成的呢?答案是“丘”。丘是泥土,即土筑台基。可见这些官方建筑的平面基础是采用了土筑台基的做法,在建筑保存完好时称之为“某台”,建筑物废圮后而土筑台基尚存,则称之为“丘”,表示这是建筑的废墟。至于土筑台基的具体筑法,由于目前尚没有可作断面研究的完整遗迹,因此只能借鉴于其它考古材料。绍兴印山越国王陵的封土冢,是经逐层夯筑营造的(6)。绍兴鉴湖南池与湖塘古城各有一处战国时期的塘坝遗址,经查考前者系范蠡养鱼(上)池所在,后者为“吴塘”遗迹。两处的塘坝是逐层夯筑的。湖州市境内的“邱城”与“下菰城”两处春秋时期城址,其城亘的营筑也是夯筑而成的。鉴此,我们有理由相信:越国的官方建筑的土筑台基是经逐层夯筑而成的。所以在实地踏勘中发现的中指台、驾台等的台基遗迹,能历经二千余年竟没有因自然原因而流失殆尽。

干栏式构造  广东广州  汉墓明器


  勾践宫台“周六百二十步”,中指台与驾台均“周六百步”,美人宫“周五百九十步”,离台“周五百六十步”,从各座官方建筑的占地面积看,营造规模以王宫为最,其它各居其次,绝不超过王宫面积,这不是一种偶然现象,而是森严的等级制在建筑营造中的具体物化与量化,确切地说,这是当时官方建筑营造规范的一种质的反映。

  《越绝书·记地传》云:“龟山者,勾践起怪游台也。东南司马门,用以 龟,又仰望天气,观天怪也。高四十六丈五尺二寸,周五百三十二步。”《吴越春秋·卷九》载:勾践小城“一圆三方。西北立龙飞翼之楼,以象天门。……起游台其上,东南为司马门,立增楼冠其山巅,以为灵台。”《水经注·渐江水》亦云:“怪山者,越起灵台于山上,又作三层楼,以望云物。……阙北百步,有雷门,门楼两层,句践所造。”怪游台、龙飞翼楼与雷门,因使用功能要求所致,都是高楼建筑,当然这是针对建筑的立面而不是针对建筑的基础而言。其中怪游台作三层楼,总“高四十六丈五尺二寸”,计量精确到寸,所记不致有虚,折换成公制(汉制四尺半折合1.06米)高度为10米多,相当于现代建筑的三层楼高度。木构建筑能架筑成这样的层构与高度,没有科学的设计及其高超的筑法是难以为之的。越地毕竟是木构建筑最早产生的地区,远在河姆渡文化时期,人们就凭藉干栏式木构建筑作为生活居所,凸现当时的木构柱梁与榫卯技术已经成熟,再又经过相当长历史时期的演进而更臻完美。绍兴印山越国王陵木椁的构造即比较具有科学性:先平铺一层枋木垫底,而后在两端各横置长枋木为“龙筋”,既固定了底层,又作为墙边的支点。然后以龙筋为支点用枋木构架两斜边,使之截面呈三角形;顶点亦扣置长枋木为龙筋。龙筋的作用相当于现代建筑的地梁;三角形本身亦已经稳定,又在三角顶扣置龙筋枋木。构筑之精密、之稳固的确是一丝不苟,以致遗存至今竟纹丝不动。最近,考古工作者在浙江省玉环县三合潭发现一处商周古村落遗址,揭露出大面积干栏式木构建筑遗迹(7)。当时立柱的方法亦比较具有科学性:先挖好深大的柱坑,然后铺上厚实的垫板,使之受力面积扩大,有效减缓屋基沉降;又在粗大的立柱周围加立数根较细的护柱,使之稳固,较好避免柱子移位。这种立柱方法与现代建筑采用 “杯形基础”有异曲同工之妙。正因为掌握并提升了传统的木构建筑营造技术,所以越国能架筑这类“层楼”建筑。在同时期的中原列国,尽管也有一定高度的建筑存在,但多是土台垫高使然,直接采用木构件架筑层楼,并使之具有一定高度,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是十分罕见的。这表明越国的建筑营造技术是十分发达的,并且至少在这点上越国领先于其它诸侯列国。

   综上所述,越国的建筑有民间与官方之区别,前者应为干栏式建筑形式,用作平民百姓的生活场所;后者则是台基建筑,其营造规模与规格都较高,分别用作王宫、军事基地、培训学校等。这通过出土文物例证与文献史料佐记而得到证实。越国的官方建筑,其形构与风貌鲜明卓然,具体表现为:台基、层楼、立鸟图腾柱和注重装饰。其中木构层楼的架筑,代表着当时木构建筑技术领域中的最高成就。

                            (本文图片由作者提供)

注释:
(1) 牟永抗《绍兴306号越墓刍议》,《文物》1984年1期。
(2)(6)《浙江绍兴印山大墓发掘简报》,《文物》1999年11期。
(3)《绍兴市志·文物卷·里谷社战国文化遗址》。
(4)《中国古代建筑史》第二章第三节。
(5)《乾隆绍兴府志·古迹》。
(7)《三合潭遗址发现罕见商周木构建筑遗迹》,《中国文物报》2002年3月1日。


                               (本文原刊登在2004年8月《东方博物》第十二辑)

 

2005 玉环县历史文化遗产保护管理委员会办公室(C)版权所有 电话:0576-87221556
浙ICP备05036806号